荷塘月色

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。夜里坐在屋中，总觉得四周的空气有些沉，像有许多细小的念头堆在窗前，挥不开，也说不清。妻在屋里拍着孩子入睡，轻轻的声响一下一下落下去，院子渐渐静了。我披了衣衫，推门出去，想着到荷塘边走走。

沿着小路走去，树影在地上铺成一层淡淡的黑。白天看惯了的路，到夜里忽然有了另一种神气；它不催人，也不问人，只静静地向前伸着。路旁的树高低错落，叶子密密地挤着，偶尔有风经过，便发出一点轻响，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

曲径与夜色

这条路是我常走的，可今夜却像第一次见。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有的地方亮，有的地方暗，明暗交错着，倒比白日里更有层次。没有旁人，只有我一个人。一个人走在这样的时候，心里反而松下来，好像白日里那些必须承担的身份，都被夜色暂时收走了。

我爱热闹，也爱冷静；爱群居，也爱独处。今夜的独处尤其可贵。天地仿佛都低声说话，我也就不必大声回答什么。只管走着，听自己的脚步落在路上，听远处不知名的虫声，听风从树叶之间穿过去。

荷塘就在前面。满塘的荷叶望过去，是一片层层叠叠的绿，在夜色里显得更深。叶子挨着叶子，像许多撑开的伞，又像安静的舞裙，铺在水面上。叶间点缀着白色的花，有的开得正好，有的含着苞，像刚要说话又停住。

微风过处，荷叶轻轻摇动，花也跟着颤了颤。那香气不浓，却能在不经意间浮到身边，清清淡淡的，让人想起远处的歌声。水面也被风牵动，细细的波纹一层一层散开，月光落在上面，便碎成许多细亮的片。

月光如水一般，静静地泻在荷叶和花上。薄薄的青雾浮在塘面，叶子与花像隔着一层纱。光不是明亮得刺眼的光，而是温和、含蓄、带着一点梦意的光。它把一切都照得清楚，又不让一切显得太真实。

树影落在荷塘边，浓淡不一。近处的影子重些，远处的影子淡些，像一幅没有完全干透的水墨画。月光与影子彼此交织，塘边的景色便有了静中的动、实中的虚。若只看一眼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；看久了，却觉得每一处都在微微呼吸。

望着这片荷塘，我忽然想起古人采莲的情景。江南的水面，少年男女划着船，穿行在荷叶之间，笑语与歌声都被水托着，轻轻荡开。那样的热闹离我很远，却又因为眼前的荷叶和月色，忽然变得可以想象。

然而想象终究只是想象。今夜没有船，也没有歌，只有我站在塘边，看月色从叶上滑过。热闹属于别处，清静属于此时。这样也好。一个人能在短短一段夜路里得到片刻自由，已是一件难得的事。

我沿原路往回走。树影仍旧沉默，月光仍旧温和。方才心里那些纷乱的东西，并没有完全消失，却似乎被夜色洗淡了一些。走到门前，屋里依然静着，孩子大约已经睡熟。

推门进去时，我又回到日常生活里。但荷塘上的月色还留在心里，像一层薄薄的清凉。它不解决什么，却让人知道，在烦乱之外，仍有一处安静的水面，等着夜深时慢慢亮起来。